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对付美军优势火力最有效的防御是坑道作战。
　　1952年4月20日，十五军接管了第二十六军东起五圣山，西至斗流峰、西方山，正面宽约30公里，纵深约20公里，总面积567平方公里的防区。十五军数万人进入防地后，立即开始构筑以坑道为骨干的支撑式防御工事，至8月为止，不分昼夜地轮番作业后，十五军共构筑了3百余条坑道，总长达9千余米；堑壕、交通壕5万余米；反坦克壕四道；铺设鹿砦、铁丝网5千余米。
　　如此浩大的战场工程，是志愿军无奈的选择，因为要面对的是美军世界一流的武器装备，加之在这里，志愿军依然没有足够的制空权，地面炮火也很少，因此坑道也就成了唯一可行的山地防御选择。
　　说到这里，杨排长长叹了口气，宝荣给他递过去一支烟，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宝霞和秀娟不理解什么叫坑道，它们和战壕不是一回事吗？
　　趁着杨排长在苦闷地抽烟的时候，宝荣给她们解释了坑道和战壕的区别。
　　坑道一般是勘探或者采矿时开凿的空硐，又称巷道或者井巷，也就是说除了地面的战壕之外，最主要的是从地面向地下开掘的地下水平或者竖立、斜向的工事，在朝鲜多山的环境下，利用自然岩土层作为天然的防护层，可以大大减少敌人优势炮火狂轰滥炸带来的杀伤。
　　在抗战历史上，曾有一支来自日本九州，以矿工为主组成的部队，在缅甸密支那战役中，面对美国优势火力的进攻，利用其自身矿工出身的优势，大搞坑道作战，结果以损失2070人的代价，造成了中美突击队伤亡6000余人的惨重代价，且历时三个月才得以最终克服密支那。
　　两位姑娘听了，均感到震惊不已，在她们的脑海里，原本以为战争不过就是躲在战壕里，往外瞄准射击就行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呗，有了广大人民的拥护和支持，今天暂时跑了，不也是为了有一天又可以打回来嘛！
　　反正，打仗似乎并没有那么残酷，大不了最后跟敌人同归于尽罢了，但是，看看身边的亲人，加上还不能算是亲人的杨排长，也没有谁在战斗中牺牲呀！
　　现在，听宝荣一讲，这才知道战争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回事。
　　说到日本鬼子，杨排长气不打一处来，抗战那会他还小，但是亲眼看见小日本杀人放火，他的父母也就死于一次日军对新四军根据地的扫荡，这让小小年纪的他从此恨死了日本人。
　　这次在朝鲜战场上，听说美国人发动进攻的基地都设在日本，什么罐头食品呀、各种作战装备呀，包括武器弹药等等都产自日本，这就让他和战友们有跟日本人继续作战的自豪感和优越感，哪怕再困难，战场形势再严峻，一想到当年武装到牙齿的日本鬼子都被打败了，最后都无条件投降了，人人就又充满了斗志，美国兵除了武器比日本人先进点，其余哪点比得上日本鬼子呢？
　　包括在俘虏营里，日本人当年对付被俘虏的军人，那绝对是往死里折磨，也好，一了百了。美国人你又狠不过日本人，只知道欺骗，说什么到台湾去能有光明未来，而回大陆将是死路一条，当初你要是整死老子也就罢了，省得老子回来活受罪。
　　看着杨排长抓着烟蒂发呆，三个人都不言语，大家都知道杨排长有心事，但是谁又能想到杨排长是在后悔当初没有死在美军战俘营里呢，说真的，那时整天心里想的是祖国，每天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就是活着回到祖国。
　　没想到，祖国竟然这样对待他们，这让不少人选择了忍辱含垢活下来，听说也有刚烈的的战友选择了结束生命以示自己的清白，自己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走这条路。
　　“咳咳！”宝荣看着杨排长发愣，特地提醒他，他也知道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们一下子未必能适应和平环境下的生活，原本就需要一个心理缓冲的，何况他又是在这么一种特殊环境下，要比一般的老兵再多一层心理障碍，军方和国家就把人这么一扔，可是确实有些不公呀！
　　杨排长苦笑了一下，在宝荣面前，他尽可以骂娘发牢骚，现在毕竟还有两位姑娘在场，他只能故作轻松地笑笑。
　　说到坑道，确实是要往地下挖，一个军数万人，人人动手挖坑道，那场面，简直赶上刨皇帝陵墓找宝贝的架势了，当初孙殿英部挖掘清朝皇帝陵不就是这个架势嘛！
　　宝荣就问，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当年军阀盗挖皇帝陵呀？
　　杨排长说，自己哪能有机会见呢！这不是部队里一个老司务长，人家当年曾经给军阀当过小勤务兵，可是亲眼所见，那家伙，开始是乱挖一气，乌烟瘴气，后来军阀发了火，找来军师指导，这才见圆见方，有条不紊，最后打开了地宫。
　　志愿军可要比军阀强不知道多少倍！一开始，就是分工明确，一个连指定一个区域，先根据地形地貌拿出设计图纸，再拼凑在一处加以修改，然后得到团部批准，再动工开挖，那阵仗，也比挖宝贝强不知多少倍，挖宝贝图的是发财，这可是要保命呀，你说，哪个重要？
　　三个人并没有被说得笑起来，听了这话，反倒有一种莫名的痛楚，离开抗战胜利已经七八年了，我们还拿日本人对付美国人的法子对付美国侵略者，与其说是我们在朝鲜战场上的创举，不如说这是种无奈之举，是异常苦涩的选择，它所显露的是中华民族在科技、工业上的落后。
　　似乎也意识到这种落后，杨排长又补充介绍，由于十五军是第二批入朝部队，此时向苏联定购的装备已经到达，所以除了少数成色新性能好的国产武器外，其余都更新为苏式装备，步兵使用的轻武器中步枪与冲锋枪各占一半，还属于是志愿军中装备好的，可是与美军相比还是很不够：据当时有关部门统计，十五军一个连，全连齐射，平均每秒每米正面可发射2发多子弹，没有炮弹发射量；美第七师一个连，全连齐射，平均每秒每米正面共可发射22发子弹和半发炮弹，火力对比可谓悬殊！也正是这种落后，让日后在上甘岭的战斗变得异常艰辛和悲惨。
　　不过，也有值得说道的乐事，十五军在进行构筑工事的同时，还利用五圣山地区地形复杂，林深草密的特点，开展称为“冷枪冷炮运动”的狙击活动。也就是挑选优秀射手，以步枪、轻重机枪、单炮或单辆坦克，依托阵地采取固定或游击方式狙击敌方暴露目标，通过这种有组织的狙击，巩固阵地，消耗敌军，打击敌方士气。就以十五军为例，在短短四个月的冷枪冷炮运动中歼敌高达两万人，其中一三五一个团就歼敌达到2000余人，该团六连所防守的537.7高地，就因此被美军满怀恐惧地称之为“狙击兵岭”。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笑了，想想敌人的伤心和沮丧样，大家都觉得解气。宝霞听到坦克也可以进行狙击，特别感兴趣，就问杨排长，有没有更多关于坦克兵的故事。
　　杨排长看着宝荣的妹妹，他并不知道为何眼前的姑娘特别在意坦克部队，只当是女孩子好奇，看着姑娘期待热切的眼神，加上他已经知道这是宝荣的亲妹妹，于是绞尽脑汁想，还别说，真被他想出来一个。
　　那是在战俘营里的时候，敌人变着法子地折磨大家，可是大家不能泄气呀，每天还要互相勉励和敌人斗争，用什么方法最能激励大伙的士气呢，最后就用讲英雄故事的形式。
　　结果有一天，一个东北朝鲜族的小伙就把自己听来的坦克部队的故事讲了出来，他说是从朝鲜人那里听来的，说有这么一支坦克小分队，有男有女，男的都高高大大，女的都年轻漂亮，加上驾驶的苏式坦克，有时竟然还有美式英式坦克，经常在夜深人静时驶过朝鲜的村庄，在村外的泥地上留下宽大的履带碾过的轨迹，看到这些轨迹，朝鲜人就特别有安全感，感觉着觉也能睡好了，饭也能吃香了。
　　秀娟就纳闷地问，怎么知道这就不会是美军或者南朝鲜军队的坦克呢？
　　杨排长说，是呀，自己当初也有些纳闷，人家讲故事的小伙子当时笑着说，这些村庄认得这些坦克兵呀，只要看到这些坦克不随便碾压农田就知道是他们来了。
　　宝霞心里多希望曹常杰就在这些人当中呀，乖乖，驾着坦克打游击，这可有多威风呀，何况人躲在坦克里面，轻易还不会受伤，还几辆坦克！只要排成一排或者一列，轰隆隆往前开，光气势就能把敌人吓破胆！
　　可是，怎么会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女性呢？志愿军何曾招收过女的坦克手？难道是朝鲜女兵？如果这样，宝霞在心里就不希望她的曹常杰也在这支叫人羡慕的坦克部队里了。
　　杨排长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卞宝荣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他在对着杨排长使眼色，似乎想阻止他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