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击鼓 by 超约古今
2018-5-28 19:32
第二十六章
被袭击的区政府在盛世镇。
盛世镇是一个千年老镇,打从宋朝开始,四乡八村的人就沿着天水河落户安家,聚居繁衍,逐渐就在天水河南岸形成了一个小城。小城背靠数百米小山一座,三面临着天水河,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山大水,但也能应上靠山面水一说,小城自然也就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千年来古遗址、遗迹众多,民风也古朴典雅。
据说有个皇帝曾经微服私访,在小城里住了一晚,半夜里竟然醒过来,听着屋外的江声和林海山涛,诗兴大发,泼墨挥毫写下了“沿山树色来窗外,彻夜江声落枕旁”的诗句,回宫后遂赐名此地为盛世镇,认为只有盛世才能夜听江涛浮想联翩,而不必担心来日安危,更无须枕戈待旦。
盛世镇保留着大片的古建筑群,而且布局合理。现存的五条大街,九条小巷均用当地青石板按三横两纵、中间高两侧低的瓦背风格随坡就势而成。而更绝的是,大街小巷均有着良好的空间格局和亲切宜人优游去来的尺度。走在古街上看着两侧保留下来的完整的青瓦灰墙榫卯结构明清建筑,有宋一朝到明清一以贯之的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的商业古风就会扑面而来。
区政府坐落在镇东南一处古庙里,因为战争的原因,古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和尚,在建国后,老和尚也死去了,这才把古庙变成了区政府办公的地方。古庙和附近的天水书院以及盛世考棚连在一起,成为了今日盛世镇里三大人尽皆知的古建筑。
就在一个明月未圆的夜晚,当副区长齐六奎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区政府里忙碌到半夜准备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往区政府院落里张望,齐六奎就拔枪在手,大声斥问,没想到黑影二话不说,朝着他就扔出了一颗手榴弹,亏得齐副区长机灵,就地卧倒,这才逃过一劫,不过手榴弹爆炸炸毁了区政府的大门,这让第二天来来往往的镇上人看了之后指指点点,很是让区政府没有面子。
区长赵长喜就在党委会上发了火,责成有关部门迅速破获此案,而据齐副区长反映,当夜在现场捡到了一枚菱形飞镖,十有八九应该是制造爆炸的嫌犯无意中遗弃的,飞镖在党委会上被大家传看,上面隐约还显现出一个古朴的汉字:吉!
这让大家立马怀疑起嫌犯名字中带有“吉”字,同时很容易得出这一定是阶级敌人不甘心失败,在进行疯狂反扑的结论。面对敌人的嚣张气焰,区党委会决定,一方面将此事上报县委,另一方面立即组成专案组,由自告奋勇申请参加专案组的齐副区长挂帅,在全区范围内秘密调查名字当中带有“吉”字的前地主和前国民党官员,本着从严从快的原则,争取火速破案,消除影响,也狠狠打击破坏分子的嚣张气焰,区长还提出,嫌犯一经发现,可以先捕后审,鉴于对方有武器,专案组如遇反抗,可以不经请示,当场将嫌犯击毙。
很快,嫌疑目标就锁定在全区三个人身上。一个是前国民党中一个因病早就辞职在家的老官僚肖顺吉,另一个是大康乡的地主帅明吉,另一个自然就是大同乡的王吉祥。三人当中,老官僚年岁大了,料想不会有那么好的身手,而两个地主中的帅明吉有人担保,故此王吉祥的嫌疑最大,故此专案组决定先抓捕王吉祥。齐副区长亲自带队,在一个黄昏时分包围了王吉祥的住所,不仅成功抓获了王吉祥,还在他的住所又发现了一枚菱形飞镖,这就坐实了王吉祥因为对党的土改有怨恨,图谋报复党和政府的罪行。
噩耗传来,王家姊妹苦苦哀求专案组不要抓走她们的父亲,而专案组似乎也对这对姊妹有所怀疑,命人24小时轮流看守,不允许她们随便离开住所,然后绑着王吉祥,扬长而去。
屋子里姐妹俩抱头痛哭,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她们姊妹俩的保护神,平时在一起,还没有感觉到父亲是如此重要,现在猛地失去父亲,仿佛天崩地陷一般,而且就这么被公开绑走,注定是凶多吉少,这让两个女孩家立马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中。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乡,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围绕着王吉祥,两派不同的观点产生了。
一派认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吉祥包藏祸心,因为丧失了土地而心生不满,又私藏手榴弹,最终想到要报复社会和政府,真是罪大恶极,必须要坚决从重从严打击和惩治!另一派则认为,此事十分蹊跷,王吉祥平时安分守己,并不像胆大妄为之人,何况当初自己是主动把土地拿出来,加上土改是全国范围的大事体,地分了也就分了,也犯不着再和政府作对,守着几亩薄田和两个女儿安生过日子才是正理儿,他又不傻,这事说他要报复政府,确实不能令人信服,至于飞镖一说,也不能就说一定就是他的,此案也许另有隐情。
不管人们怎么议论,专案组按部就班进行了审讯和处理,很快就传出消息,王吉祥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区政府最终决定要把他和一些背负血债罪大恶极的地主进行公审,最后一并处决。
这个消息传到姊妹俩耳朵里的时候,连续一段时间六神无主的妹妹荷嚎啕大哭,而姐姐莲反倒镇定了下来,她告诉妹妹荷,要她待在家里,自己却要出去一趟。
泪眼婆娑的荷感到诧异,姐姐找谁可以帮父亲呢?难道是——他?她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姐姐,看到的是姐姐坚定的目光,她想说话,但是最终哽咽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看门外。姐姐莲指指后门,对着妹妹耳边说了几句,妹妹先是犹豫,最终点起了头。
当夜,妹妹在前面把风。几天下来,看到姐妹俩一把鼻涕一把泪只知道以泪洗面,门口的守卫似乎也有些松懈了,他们不再过一会就往屋里瞅一眼,而是聊起了天,实在没话可说了才往屋里瞄一眼。姐姐莲让妹妹别的不管,就是想着法地拖住守卫,她好去找寻卞宝荣,找寻这个目前她能唯一依靠的男人,请他帮着自己一家洗雪在她眼里绝对不是事实的冤屈。
莲从后门悄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几乎从来没有走过乡间夜路的她咬咬牙,朝着记忆里卞宝荣父母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也就在莲走后不久,一个黑影靠近了后门,他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坚决地攀上了墙头,一个翻身就进了王家。
等到妹妹荷发现来人想要呼喊的时候,来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冲着她连打手势,看到荷从惊恐中慢慢恢复过来,他放掉了捂着荷嘴巴的手,借着昏暗的灯光,荷认出了来人。
来人是徐家的那位败家子——花孙子,也就是荷原本想要嫁过去并把他改造过来的“男人”。
花孙子似乎并不关心姐姐莲的去处,只是盯着脸上泪痕犹在的荷。
自从当初此人败掉了全部家产的那一天,荷对这个人就没有了任何感觉,后来王家被划了地主成分,而这个花孙子则阴差阳错,因为成了流氓无产者而被划了贫农成分。这样,两个人的身份就有了新的“天壤之别”,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一起去的了,加之最近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荷又哪里会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这个人呢?
来人看看门外,压低着嗓门嬉笑着说:“我是来救老丈人的,你如果也想救人,你就听我的,我自然有办法把你父亲救回来。如果你一喊,不仅救不了人,传出去你的名声也完了。”
荷的眼里又露出了惊恐,她不明白,这样吃喝嫖赌的一个人,怎么会被划为贫农?怎么就会被划给了5亩土地?怎么又会成为政府依赖和信任的人,在这里拍着胸脯说能把父亲救出来?
看着面前的男人步步逼近,荷本能地往后退,并且极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喊出声来。但是看着眼前男人狰狞淫邪的目光,荷似乎又实在无法承受,她处于前所未有的无助中。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了说话声,似乎还有人朝这里走来。
屋里的两人同时一震,似乎不甘心一样,花孙子无奈地看了荷一眼,恨恨地一跺脚,朝着后门快步跑去。
出现在门口的是卞宝荣、村长,还有一个荷并不认识,但来人看上去似乎很威严,陪在后面的守卫对他毕恭毕敬。
荷感到惊讶,姐姐出去找寻的人就在自己眼前,那姐姐呢?眼前的几个人又为何来到自己的家里?这个男人又是谁?
而此时,莲也终于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她跑到另一户人家门口看看,又折回来,鼓起勇气,用力拍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姑娘,当她听说来人是要找寻自己哥哥的时候,姑娘似乎有些警惕地问来人是谁,当她听到此人是王吉祥的女儿时,姑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来人哥哥并不在家,看着来人有些失望的眼神,姑娘还想再说两句,想想还是忍住了。
莲有些失望,转身默默离去,卞宝荣的妹妹宝霞看着莲的背影,突然有些不忍,她在后面忍不住喊了起来:“我哥在乡政府里,最近都没有回来,听说是在忙一个案子,你如果实在要找他,可以等天亮后去!”莲孤独的背影猛地一震,她回过头来微笑着致谢,但是露出的笑容又很凄凉,宝霞往前迈了一步,又犹豫着站住了,看着莲最终隐没在远方的黑暗里。
而卞宝荣此刻就行进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夜色对于他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当年就是在无数这样的夜晚里,他和曹常杰等战友们利用夜色的掩护,或主动转移、或四处出击,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作战任务,也就是这样,在敌人休息的时候他们选择战斗,在躲过了白天敌人的围追堵截后再利用夜晚扳回来,就这样,在无数夜晚的战斗之后,他们由弱变强,开始拥有了在白天和敌人战斗并能逐渐取得一些胜利的能力。
今天,走在这样的田野上,走在这样的夜色里,他的心里再次出现了对战斗的渴望,但是,这注定不是战场上敌我泾渭分明的冲杀,而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生死较量。
为的是公平正义和这块土地上新的规则。
陪同他的除了村长外,还有一个人竟然是县长。
县长对这件事情的原委知晓一二,这还是区里上报的材料里冠冕堂皇汇报的内容,在听到人们议论,尤其是在卞宝荣专程前来汇报疑点以后,他也感到十分诧异,这个案子表面看似乎一切都很清楚,但是细细推敲起来,又似乎颇为怪异,怪就怪在案子的破获太过顺利,简直就跟设计好的一样,这不能不说是令人起疑的,外人也许就信了,但是让他们这些“老革命”看来,还真不能轻易相信结论。
在进行了一番秘密调查之后,掌握了基本情况的卞宝荣拉着县长连夜开着小车赶来,为的是马上取证,因为第二日就要召开区里的公审大会。
在一行人赶到王吉祥家,见到惊魂未定的妹妹荷的时候,区长赵长喜也正在灯下思考着明天的公审大会的安排问题,而副区长齐六奎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几次三番走到家门口往外看,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一个黑影终于出现在他家的门前,看着他,齐六奎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