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卞宝荣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卞宝荣一身戎装，正襟危坐，混血少校站在一旁，充当翻译，正在和一大帮人谈判。
　　那边明显是韩国人和朝鲜人在激烈地讨论，他们长得都差不多，自己几乎分不清谁是谁；这边苏联人和美国人似乎在争吵什么。他不由摇摇头，他们隔着那么远，语言也不同，吵得那么激烈图什么？何况还没有翻译在场！更为奇怪的是，竟然还有日本人在场，这些日本鬼子来干什么？难不成想和自己再干一仗？
　　可是似乎没有人接近他，仿佛都有意躲着一样，偶尔飘来的眼光也奇奇怪怪，诧异的有、微笑的有、视若无睹的有，甚至还有敌视的目光！卞宝荣心里一阵悲凉：半岛上不知洒下了多少中国人的鲜血，就以新兵营来说，三分之二的人牺牲，活下来的人人带伤，自己算最好的，可是不也头部擦伤了吗？差一点就去见马克思了！大家能做到一起来，自己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呀！
　　突然，会场门口一片喧闹，似乎有大人物来了，一屋子人都停下了自己的事，大家一起往门口看。卞宝荣感到奇怪，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些屁大点的事都要争论不休的家伙能停下来呢？
　　门口，他的兄弟——曹常杰穿着便服微笑着站在门口！此时会场里鸦雀无声，门外却喧闹异常，似乎很畏惧、惊叹的口气。这个家伙，不会是把坦克开来了吧？
　　兄弟旁边，还有一位漂亮的女人！两人走进来，并不看其他人，而是直奔他走来。这让卞宝荣不由站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知说什么好，他想伸出手去拥抱兄弟，可是兄弟似乎离自己还很远。
　　卞宝荣在一个深夜里惊醒，梦境依稀还在，他自己试图理出头绪，挣扎了一番却徒劳无助，他只能重新把自己躺倒下来，逼着自己重新回到梦里，试图在半梦半醒之间把中断的梦续起来。
　　结果就是曹常杰带着漂亮的女人走来，她是谁？为什么陪在兄弟身边？看他们的亲昵模样，似乎很熟悉，难道是自己的妹妹？
　　妹妹在国内呢！此刻在忙什么呢？夜深人静，估计也睡了，也会做梦么？梦到自己还是曹常杰？
　　爸爸妈妈还好吗？家里的地有人耕种吧？马上又到秋收时节了，收割的事落实了吗？
　　后半夜，胡思乱想，怎么都睡不着。天渐渐亮的时候，反倒又睡过去了，直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他才再次醒来。
　　天已经全亮了。
　　在志愿军出兵朝鲜一周年前夕，志司组织了报告团在前线部队中开展英模报告巡回演讲。牺牲的英模事迹交给参谋、干事代为演讲，活着的就现身说法。卞宝荣原本并不想讲，但是部队领导说，那么多牺牲的新兵营战士都是英模，应该把他们的事迹讲出来。
　　卞宝荣无话可说，确实，他们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为了祖国的荣誉和民族独立而战，最后以自我牺牲完成了一个战士最高意义的生命嬗变，也成就了一个国之卫士最高的追求——在每次属于自己的最后战斗中都把自己的生命和祖国牢牢拴在一处。
　　如果这一次没把自己的命交给国家，那么，轻轻的舒口气，继续战斗，把下一次战斗继续当做最后一次，直到那个时刻最后到来。
　　新兵营的战斗第一次成了最后一次，这是他心痛的地方，战士们还没有细细体验战争，学会思考甚至享受战争，就结束了一切，这是最大的不幸。
　　也许，在无数次汇报完毕，面对台下无数年轻战士出于感动和无数老兵出于军规的掌声，新兵营营长感到，第一次就牺牲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活着就需要继续战斗！活着就意味着还要承担更多更大的责任！
　　现在，已经不再是新兵营营长的他，就在履行他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更大的责任。
　　在又一次演讲之后，他提出应该到坦克部队去一趟，这次战斗之所以能坚持到大部队到来，两辆克伦威尔坦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之后，坦克交由坦克部队开走了，据说还要转交朝鲜人。
　　报告团团长沉思了一会，点点头。
　　在一个夏末的黄昏，在报告团略显冗长的报告进行的时候，卞宝荣坐在会议室的大会议桌前，一群参谋和军官陪着，他们在问候后，就再也没有人和他讲话，而他似乎在冥想、似乎在沉思、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奇怪的梦境里。
　　会议室的大门外突然传来隆隆巨响，越来越近，直到震得大地都微微颤动起来。
　　卞宝荣的嘴角微微笑了笑，臭小子，该来了！还是这么嚣张，这么讲排场，当初你说的，一定要开着坦克来见我，见你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样子。
　　哥哥知道你，好兄弟，不为别的，当初被鬼子的坦克打成那样，从那时起，你就不服气，就想证明人民军队的军人也能驾驶坦克上战场。臭小子，行！哥哥当初以为你被鬼子的坦克吓傻了，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是妹妹不放弃你，想尽办法一定要把你治疗好！后来又能回部队了，我们都替你高兴，哥哥打算这次一定要照顾好你，决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没想到，你却突然要离开部队，一门心思往坦克部队里钻，我曾经骂过你傻，甚至要和你绝交——还是妹妹宝霞懂你，我每次从部队回去看爹娘，她就求我帮你找寻有关坦克的书籍、资料、还一再打听坦克部队的消息，她一个女孩家这么上心，哥哥知道她心里可有你，臭小子，你真行！你小子这么痴迷研究坦克，我的傻妹妹才这么痴迷于研究你！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片金色的光芒射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不少参谋和军官都用手遮挡，卞宝荣笑笑，每次都这么拉风，不就是外出执行个任务，至于这么高调吗？好在哥哥知道你，我不用眼睛看，只用心来看！
　　奇怪，卞宝荣感受到了兄弟的存在，但是会议室里却鸦雀无声，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
　　大家都走了？留给我们兄弟好好唠唠？一别数年，你小子一定长高了，也长壮了！
　　咦，你小子几乎让人认不出了，高高大大，俨然一副大人模样了。还有了胡子，这可是自己绝对没想到的！
　　身边还有一个人，咦，真是个女人，还是个——朝鲜女人！
　　你曾经抱怨，每次受伤后才能遇到女人；你也曾纳闷，每次见一个就觉得亲切，我说你是见一个爱一个，你不仅坦然接收，还说就是觉得亲切，仿佛上辈子约好了要见面的一样。
　　难道这次你又受了伤？又遇到了女人？又爱上了一个？
　　按理，你有权利选择你的幸福。按理，你也可以自己决定把你的情感放在哪一个女人身上。按理，在没有定婚之前，你都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但是，好兄弟，别忘了，我们都是军人，都是中国军人，我们帮着朝鲜同志打敌人，有朝一日是要回去的，回到生我们养我们的祖国，回到有我们要爱要赡养的女人和父母身边，你要想留下来，永远留在朝鲜，我的好兄弟，只有一条路——和我的新兵营广大兄弟们一样！
　　你愿意吗？
　　你愿意，有人不愿意！宝霞肯定第一个不愿意！其次，你的父母、我的父母、我自己也算一个，这么多人都不愿意，那你图什么？
　　就图曾经好过一阵子？就图美好的那个瞬间？记得我们小时侯，每次看新娘子嫁人，你总会磨蹭好一会才离开，说一离开就容易忘了娶亲的画面，你还特别喜欢私塾老师不愿意教我们的那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你说，是战争让你一次次遇到你喜欢的女子，又是战争让你一次次离开喜欢的女子，你害怕离开，害怕不得不离开，我知道你害怕，其实我希望你早点娶了妹妹，这样即使有了离开你小子也不会变心了；但是哥哥也有害怕的地方——万一你真的离开我们，先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我的妹妹可怎么活？可是妹妹宝霞哪里懂，她可是认定了你！抗战胜利那会她就想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可是你小子要去坦克部队，加上我也要忙打仗，打老蒋！打完老蒋，你小子要去打台湾，我要去剿匪，又是没机会说上话。现在可倒好，你出了个这么大的难题给我，你让我怎么办？
　　妹妹宝霞在家里等住我把你带回去，说即使你的病又犯了，她也不嫌弃，而且还在采集那些治病的草药，相信一定能把你治好！咱们的爹娘也在家念叨你，健健康康地活着，完成了国家的事咋们就开开心心过日子，说还要给你照顾你的儿子，也要你这个儿子给他们养老送终，你可不能太自私，只想到自己，在外面野惯了，不再恋着那个家！
　　其实，老哥还挺羡慕你，我就奇怪怎么没你这么好的运气？你说，你有什么好的？上了几年私塾，只是个小排长，个子说得过去，相貌也还凑合，除此之外，还有打仗机灵点，鬼点子多一些，这些之外，你还有什么？优厚的家业？没有！光明的前途？危险！咱一没后台，二没门路，以后复员只能回家种地，你说你能有什么？你能给她们什么？
　　所以，好兄弟，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回到祖国，回到亲人身边，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哪怕以后再穷，再苦，好歹是一家人，大家都能照顾你！
　　你要是待在朝鲜，祖国不答应，军队肯定也不会答应，你说，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志愿军男子汉，你要让他们留在朝鲜，朝鲜能答应，他们在国内的父母会答应？祖国的建设也已经全面展开，共和国的大厦能少得了他们？
　　哥哥也知道你舍不得这段感情，谁让战争让你遇到了这段情，你又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小伙，为了一段情梁山伯和那个祝英台可以化作蝴蝶，那个七仙女可以下凡找寻牛郎一起生活，听说英国的王子还放弃了王位，与他心爱的女人厮守终身。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更不知道你们的这段情有没有结局，我只知道，宝霞在家等着你，这个朝鲜女子在朝鲜等着你，不管兄弟你今后如何，只要你活下来，你就要选择，在战场上你可以一心一意，只要打败敌人进行；而下了战场，你就不能随便伤害她俩中的任何一个。兄弟，新兵营已经不复存在，我也很快就会回到祖国，新的部队会源源不断接替老的部队，而你，你们这些别人替代不了的坦克兵，听说会等到战争最后，我估摸着战争打到这个份上，一时还没有结束的可能。如果你真的喜欢这个朝鲜姑娘，那么你就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个日子，把未来几年的光景都储存下来，放到后半辈子或者老了以后慢慢回味，兄弟，哥哥只能点化你到这一步，其它的，我也没有办法，相信即使是神仙在世也无能无力，最后——只能祝你好运！我们全家等着你！
　　这位朝鲜姑娘，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兄弟，就请你帮我们照顾好他，他有时会犯病，有时会发脾气，有时看不惯一些人与事会生闷气，听说，你还会击鼓，好！就为他多击击鼓，把他的勇气激发出来，让他在残酷的战争和无法回避的生活面前更有勇气，更加执着，姑娘，我们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