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无数的黎明都没有那个黎明来得早。无数的计划都没有那个计划最终超出他事先设计的多。
　　一夜疾行，虽然摆脱了追兵，但是天一亮，就最怕敌人的飞机了。
　　最终，坦克停了下来，一行人护送部长消失在山林中。曹常杰让玉英也跟着一起走，玉英摇摇头，坚决留了下来。在熹微的晨光中，崔浩跺了跺脚，紧追一群人去了。
　　曹常杰拍拍大腿，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转了个方向，横着沿着战线开，那一刻，他仿佛是在两军对峙间展示骑术一般，马背上带着玉英，一骑绝尘！
　　天光彻底亮了。
　　寂静的原野上一切仿佛都还在酣睡，静悄悄的。
　　迎着太阳跑，让太阳给战马涂上一层金光；向着太阳跑，让风儿拉直玉英的长发，再让朝霞给她的长发染上炫目的色彩。
　　就这样，一直跑到海边，在清晨的海边沐浴；就这样，一直向前，融化到醉人的天边霓虹中。
　　他要感谢这场战争，是战争让他认识了玉英；但是那一刻他又憎恨起战争，他希望战争马上终止，哪怕让他失去玉英也行。
　　只要玉英每天脸上都露出笑容，只要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目光如水的玉英，曹常杰心中一动。儿时的一切如潮水般袭来，其中最让他难忘的就是别人家娶新娘子的场景。吹吹打打震耳欲聋的喧闹中，新娘子凤冠霞帔一身红艳，远远就夺去了他们这些小伙子的目光，当三拜礼过后，鞭炮齐鸣，惊天动地，新浪此时照例牵着顶着喜帕看不清面孔的新娘入洞房去了，如此的神秘每次都会增添他的好奇，后来岁月里无数次闲暇的时候他就设计自己的婚礼，自然也设计了之后的环节，只是不知道到底需要干些什么，部队里不时有老兵闹过荤话，自己想听又怕被人看见，隐隐约约听个大概，反倒更加好奇，还积累了很多疑问在心里，只是始终都找不到可以放心发问的人逐一解疑答惑。
　　在他看来，牵着新娘子拜堂后入洞房，这是人生最美的时刻，也是男人最荣光的时刻，现在的他就在这个时刻，玉英的美不用藏，大家都可以看到，自己就是要让家乡的那帮伙伴羡慕死。解放了，时代变了，革命军人不兴再用轿子娶亲了，我拿坦克娶新娘子，你们可别被吓住！没结婚的姑娘们你们也看好了，今后最该嫁的人是谁？没说的，要嫁就嫁给我们这些打败过美国佬的志愿军！
　　曹常杰在军事领域的修养完全够得上一个中级指挥员的水平了，但在婚姻方面的见识和家乡那些穷兄弟们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风风光光娶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热热闹闹开始夫妻白头偕老的生活，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婚姻理想。
　　曹常杰又看了一眼玉英，玉英也投以关注询问的目光，脸似乎还红了起来，曹常杰心中轰地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周身涌动，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奇怪的是，天光大亮，坦克隆隆，全世界却没有其它任何声音，这让曹常杰欣喜又不满起来，我娶亲大家都被震撼住了！连欢呼喝彩也忘了？这不是家乡人的做法嘞，再说怎么也不合乎传统礼法呀！
　　难道是因为我带回去一个洋媳妇？人家可心甘情愿！不信，你问问她。
　　那天，前线的士兵们都发现了这辆奇怪的坦克，美式主战坦克数十吨重隆隆驱驰，确实撼人心魄，加之朝霞似锦，原野静谧，唯美的画面任谁都不想轻易撕破，加之情况不明，没有谁轻举妄动。
　　对峙场中央的战马似乎焦躁起来，独舞的乐趣毕竟有限，加入进来吧，我的伙伴！厮杀起来吧，我的主人，让人间再多一抹血红，和天际的嫣红互相映衬，相互纠缠！
　　观望的双方都惊叫起来——一架B—24美式重型轰炸机呼啸而来，对着美式坦克狂轰滥炸，炸弹爆炸掀起的土柱遮挡了视线，炸弹爆炸弥漫的黑烟遮挡了阳光，所有的人都纳闷起来，所有的人也为坦克里的人担忧起来。
　　战马嘶鸣，似乎受了惊吓，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仿佛有预知受到护佑一样，在烟柱之间自由穿梭，似乎一点也不畏惧空中“鹰隼”的攻击，每每看到空中恶狠狠的攻击受挫，又一次次气急败坏地攻击时，两边的将士一会惊呼，一会又禁不住齐声欢呼起来。
　　数次攻击受挫，“鹰隼”似乎失去了兴趣，飞得高高的，战马抖落身上的泥土，似乎胜利了一样，竟然驻足了下来，这让有经验的军人都捏了一把冷汗，怎会轻易放过你呢？不见它从高空开始俯冲了吗？
　　“鹰隼”孤注一掷，势在必得！战马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
　　“鹰隼”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战马仰面朝天，似乎已经认命！
　　突然，战马一声嘶鸣，粗大的炮管朝天空开了一炮。然后，猛地一个后退，竟然打起了S型，仿佛赛马盛装舞步一般华丽的表演。
　　几十吨重的钢铁怪兽轻灵得像个玩具，这让所有的步兵大开眼界，也让两边的坦克手都自叹不如。
　　志愿军中有人认出了坦克上的驾驶员，他不由睁大了眼睛，是他，一定是他！悄悄的，他发动了自己的坦克，够了，头马的表演已经足够，群马的战斗激情已经被点燃，该我们上了！
　　所有的坦克手都发动了坦克，一阵青烟升起，与山岚缠绕在一起，追逐着盘旋而上。
　　战斗瞬间打响，志愿军发动了全线的攻击。排山倒海之间，上百辆坦克从隐秘的集结地杀出，似乎积蓄了太久的能量需要释放，坦克后面是生龙活虎的钢铁战士，杀气写在一张张还很年轻的脸上，远处，大炮齐鸣，敌人前线阵地被炸得一片狼藉。
　　头马似乎累了，此刻静静地卧伏在一处被炸弹炸出的大坑里，再也不愿动弹。
　　1951年6月10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在三八线附近地区，发动最后一击，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胜利完成了第五次战役。此役，历时五十天的战斗，歼灭“联合国军”多国部队八万二千余人，缴获和消耗了敌人大量物资装备，迫使敌军转入了战略防御，也使中国军队进一步取得了对美军作战的经验。但由于种种原因，志愿军伤亡也达到了七万五千余人。
　　前线的硝烟还在弥漫，但是厮杀声早已停止。奉命追击的部队也已经开始宿营，构筑工事，后续部队徐徐前移，战线又开始沉寂下来。
　　一辆苏式坦克驶近，在美国中型M46坦克旁边停了下来，苏式坦克很亲昵地触碰了一下美式坦克，美式坦克似乎并不讨厌，也转动了一下炮塔，直到最后把炮管担在苏式坦克上为止，远处看倒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张肇安、赵大勇等人嘻嘻哈哈打开坦克顶盖，就顺着炮管走到美式坦克上，敲敲M46坦克的顶盖。随着熟悉的笑声传来，坦克顶盖被打开了，曹常杰钻了出来。
　　几个战友抱成一团，没有什么比胜利后还活着更令人庆幸的了，而对于他们来讲，喜悦还有一层：战友在这样的时刻重逢！
　　张肇安早就猜出了是谁在驾驶这辆遭到美军飞机穷追不舍的坦克，只有他曹常杰才会把这样的笨家伙驾驭得像个灵活的猎豹。只不过，重型轰炸机的最后一击是如何躲过去的呢？
　　须知，在当时的战场上，坦克的克星就是这种来自空中重型轰炸机的俯冲轰炸，绝无躲过去的道理呀！
　　曹常杰笑笑，原本自己也存了躲不过去的想法，事到临头，最后放手一搏呗！没想到，是车上的一位朝鲜同志关键的时候拉了一下操纵杆，坦克轰隆一下摔倒了大坑里，当时从坦克里往外看，一枚大炸弹刚巧擦着坦克飞了出去。
　　说着，曹常杰转身轻轻敲了敲顶盖，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韩军打扮的人，他们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他们揉起了眼睛，仿佛不能相信眼前的所见，曹常杰得意洋洋，转头望去，结果，他也愣住了——此刻摘掉了防护的帽子，玉英的一头秀发正在随风飘扬。
　　无数个未来的日夜，只要曹常杰闭上眼，就会回想起这幅画面，他的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女同志并肩作战，他认为综合表现至少可以打个及格分了，玉英后来告诉他，那一次，完全可以打满分！
　　而张肇安后来告诉曹常杰，这哪里是满分的问题，是超水平发挥的问题，你没看到B—24气得快疯了的样子，最后显然把炸弹全部扔光了，进攻开始，大炮齐鸣的时候，还在盘旋的飞机倒被吓了一跳，很快就慌忙飞走了。
　　曹常杰哈哈大笑，连连表示过誉了，这场战争打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呀——是大部队打得好，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大部队才是奇迹的创造者！
　　那天的晚些时候，除了叙旧感慨之外，几个坦克兵还有两件事要做。
　　一个，就是把美式大家伙从土坑里拉出来，这件事，耗费了很长时间，也想了很多办法，苏式坦克毕竟是轻型的，你让一个体量轻的去拉一个体量重的大家伙，还要从近两米的深坑里把它拽出来，谈何容易？
　　另一个，一个个都认识了玉英，可是到底怎么称呼才恰当呢？称呼同志当然可以，但是，几个人也不是外人，说没有必要搞得那么正规，曹常杰不置可否，玉英似乎也不反感，于是几个坦克兵你叫姐姐，他叫大妹子，张肇安开玩笑地叫了声“嫂子”——曹常杰傻笑起来，玉英的脸则红得像个苹果！这种状况让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紧接着又欢呼起来——连战争奇迹都能创造的人，爱情奇迹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此以后，几个坦克兵私底下就把玉英当成了自己的嫂子！
　　部队里欢迎玉英同志的到来，为了体现中朝友谊，决定由曹常杰坦克车组全体成员把玉英的游击队培养成坦克兵，打造朝鲜第一支女子坦克战队，而第一辆坦克自然就是缴获的M46。
　　大家都很兴奋。曹常杰把美式坦克上的美军标识覆盖，刷上了“8号”字样，从此，408号苏式坦克和8号美式坦克，互相掩护，相互配合，出色地完成了一项项训练和战斗任务。